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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林很喜欢《春天的故事》这首歌,歌中唱到:

“一九九二年,又是一个春天……天地间荡起滚滚春潮,征途上扬起浩浩风帆。春风啊,吹绿了东方神州!春雨啊,滋润了华夏故园!啊……”

每当听到这首歌,李二林都会倍感亲切地想起,那一年是他重返校园的一年。

李二林,有三兄弟,他排行老二,村里的人也叫他二林子。他曾经辍学过的三年,是他一辈子都难以磨灭的疼痛记忆。

(一)

那一年,二林子才读完二年级,在小伙伴们都快快乐乐地拉着手去学校上三年级的时候,妈妈却拉住他说:二林啊,大家不上学了,大家在家里做工挣钱吧!

二林哭着,喊着:“我不要做工,不要挣钱,我想去上学!”

可是妈妈严肃地说:“咱们家没有钱了,你还小,等妈挣够钱了再给你去上学。哥哥大了,等不起,让哥先上!”

那年,李二林的哥哥李大林上四年级了,弟弟妹妹还小。

对,家里还有一个爸爸,可是这个爸爸不像爸爸,他是个极不负责任的没有志气的人。他的世界里,没有家人,只有酒和懒。他一日一日地无所事事,除了喝酒和闲逛就是睡大觉。他唯一的优点就是没有参与赌博,不过他也没有赌资,他的衣衫永远都是破旧的,兜里没钱,家徒四壁,拿什么去赌?

田地里的活都落在妈妈瘦弱的肩上。除了播种、插秧、施肥、收割之类的活是她做的,赶牛犁田、挑重担之类的重活也是她做的。她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勤地挥洒一把把汗水,为的是在土地里给一家人刨食。但是那个时候的农民,想挣一分钱真的是太难了!更何况她还只是个瘦小的农妇,还摊上那么个不争气的男人。

那一年,妈妈是真真正正拿不出钱来给大林二林交学费了。哥哥大林的学费,她也只能先欠着,她向老师保证期末之前一定交上,老师才给大林发了新课本。如果她还有什么办法,又怎么忍心让孩子辍学回家呢?

家里的活也是妈妈做得多,幸好还有哥哥会常常带着小二林帮妈妈干活。有人说:要不是妈妈心疼懂事的孩子,她或许早就跑了!

哥哥对妈妈说:让我回家干活吧,给二林去上学。

可是妈妈对哥说:你已经长大了,回来干活可能就错过上学的年龄了,弟弟还小,可以再等等。

二林就这样辍了学。他痛哭了一个白天,又哭了一个黑夜,直到哭累了睡着过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二林就不哭了。

他跟着妈妈到地里,学着拔拔草,浇浇水,在妈妈需要的时候帮着拿东西。慢慢的,他能提起半桶水了。虽然他开始还走得歪歪扭扭,但是他的步子越走越稳。

妈妈抛秧的时候,他也能学着把秧苗往空中一抛,秧苗像个毽子一样随着一道道圆滑的弧线落入水田中,随着一朵朵绽开的小水花,秧苗带着泥土的根就扎进水下的泥里,绿绿的禾苗在水面上立起来,迎着微风轻轻颤动。

路上走过的叔叔伯伯婶子大妈们,看着这机灵的娃儿,都忍不住叹息:苦了这娃,可怜的娃,可惜了……

也有的不怀好意者,向他们投去鄙夷的目光,抬着高傲的不屑的头颅,吹着刺耳的口哨,从他们的身边大呼小叫地走过,甚至远远地还可以听到他们往地上吐唾沫的声音:真晦气,遇见穷鬼了!

林子妈妈的眼里吧嗒吧嗒掉着泪,泪珠儿一颗颗砸到水里,马上就融入田里不见了。二林则咬着牙,仰着头,竭力不让泪水掉出来。虽然没有人告诉过他“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他早就养成了倔强的性格。他心里狠狠地说:我一定要回到学校!我一定要回到学校!

二林和妈妈干完活回到家里,看到家是那么穷,破旧的土墙上因为掉了一些泥在阳光下呈现斑驳陆离的花纹,林子爸坐在门前的大石头上乘凉。因为他的懒,村子里的人都瞧不起他一家人,也没有人来搭理他。除了林子兄弟和林子妈,煮好饭菜还盛饭到面前喊他吃,就再也没有别的人来和他说话了。

晚上,月亮挂在天上,乡村里静静的,偶尔有不知道哪家的几声狗吠传来,也偶尔从山上的树林里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人们都睡着了,村子也好像睡着了,只有二林躺在床上透过小小的窗口望着一角天空想着上学的事。尽管哥哥每天晚上都在家里写作业,也每天都领着他读一读书,教他写写字,可二林还越是抚摸着哥哥的书本想回到学校的心就越强烈。

日子就在二林对学校的深深怀念和渴望中过了一年,第二年的新学期又要开始了。妈妈又拉住二林说:林啊,妈求你,今年让弟弟先上学吧!弟弟还太小了,在家也不能做什么,而你都会干点活了,你也没有多大,再等等,明年哥哥就小学毕业了。

二林的眼里,噙着泪水。许久,他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一转身跑出家门……为了不让妈妈看见他的泪水,为了他的泪水不让妈妈看见,他用最大的力气和最快的速度跑了出去。

他的腿脚是那么矫健地跨越,他的胳膊是那么有力地甩动,他的脑子是那么灵活地转动……他相信自己是可以读好书的,可是命运为什么就是这样捉弄人,把一个孩子对学校的渴望揉碎了。那些希翼、愿望、盼望、渴望都被现实给捣碎了,粉碎了,稀巴烂地化成了源源不断的泪水从他的心里涌上来,冲出眼眶,流在脸颊上,抛洒在风中。风在耳边哗哗地吹过去,路在他的奔跑中拉长,路边的山啊,树啊也都被他的脚步远远地抛在脑后。

只有天空,那又高又远的天空,依然陪着他奔跑,迎接着他的奔跑,直到他跑累了,在高高的山顶上停下脚步来,天空还是那么蓝,那么美。

他挥着他的双手,向着天边洁白的云彩呼喊:我要上学——我一定要回到学校去上学——

可是,他还只是个九岁的孩子,他的声音能有多大呢?

白云千载空悠悠。思也枉然,哭也枉然。最后,他还是得慢慢地走回家去,像个真正的哥哥一样,让弟弟先去上学,让自己留在家里帮妈妈干活。

第二年,他更加勤快地干活,日子过得更加快了。他从不提回学校的事,但是晚上静下来的时候,他还是会静静地想着上学的事。那种深深渴望上学的心情,从未消失过。

但是这一年秋天快开学的时候,二林子对妈妈说:“妈,妹妹也长大了,今年让妹妹先上学吧!”

妈妈说:“那你呢?你不想上学了吗?”

“我呀,我不要紧,反正我都在家这么久了,不在乎了。”

“那好,今年就让阿妹先上学了哦!”

“嗯!”二林点了点头,没有掉一滴眼泪。

(二)

这天,二林蹲在地上,用瓦碴在地上画着,一笔一画地写着,念着:“李——二——林——”。

那片小小的土地,被他扫得干干净净,没有鸡粪鸭粪,没有碎石和落叶,平平整整的,和四周一比就特别醒目。那是因为,他常常在那里写字,写他在上学时认得的字,也写大林教给他的字。他可舍不得在纸上写字,因为他觉得在地上写字不用花钱买纸,而且可以重复使用。

一个人朝他走了过去。这个人看起来年纪也不小了,鼻梁上还架着一双眼镜。他在离二林还有五步的地方站住了脚,对着二林说:“你就是李二林吧?”

二林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不认得这个人,说:“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来的人自我先容:“我是学校里的老师,大家两家还有点亲戚呢,按辈分,你应该叫我表舅。”

“哦!”二林赶紧站起来,跑到屋里,“妈,有个表舅来了。”

妈妈和二林把表舅迎进屋,叫二林去倒杯水。表舅老师却对林子妈妈说:“不用了。我来是因为我听说你家有个小孩没得上学,我想跟你说,今年九月还是让二林来上学吧!”

李二林一听到上学二字,眼泪就止不住了。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事,他盼星星盼月亮地终于等到了。

妈妈问:“他表舅,都怪大家没本事,可是这娃都离开学校快三年了,还能跟得上吗?”

“跟是肯定跟不上了!”表舅扶了扶眼睛说,“这样吧,二林来了就从二年级开始……”

就这样,李二林终于可以在一九九二年秋天开学的时候回到学校。可是,他只能跟比他小很多的弟弟妹妹读二年级,这一年,他已经十一岁了。还有一点,费用还是要交的,如果实在困难,表舅可以帮助一点。表舅还给出了一个主意:可以去山里采山稔子到集市上卖钱!

夏天的大山里,长满了野果子。七八月份,山稔子熟了,一丛丛,一簇簇,黑紫黑紫的挂满了枝头。

《本草纲目》里记载:"稔子果含有黄酮甙、酚类、氨基酸、有机酸和多种维生素、糖类等;具有养血补血、祛风活络、滋阴壮阳功能。”

所以山稔子成熟的季节一到,集市上就有不少人卖山稔子,买的人也不少,五毛钱一斤。

这下好了,有了挣钱的办法,学费的希翼就在眼前。这个夏天,二林每天天刚刚蒙蒙亮就出门,上山采野果子去。妈妈,哥哥,弟弟也一起来帮忙,采够了果子就去集上卖。一点一点地,终于在开学的时候攒够了九十块钱,够二林的学费了。他终于可以快快乐乐地回到了学校。

表舅把他带到二年级的教室里,让他坐下来,他比同学都高出一大截,小妹是他的同学。

尽管走在路上还能感觉到有一些异样的眼光,但李二林还是很高兴的。不管怎样,他已经回到学校上学了。李二林一直都记得那个当老师的表舅,那是他的贵人。

感恩贵人的帮助,李二林学习也格外努力。

1993年,正式将基本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和基本扫除青壮年文盲作为新的奋斗目标,开始了基本普及义务教育的第二次跳跃。

这一年,李二林已经回到学校里,和他的小妹妹一起上了一年的学,表舅就是他们的老师。哥哥李大林上了中学,托“两基”的福,这个孩子没有辍学。

虽然爸爸还是那个懒懒散散的样子,但是妈妈还是坚持让孩子们上学。孩子们渐渐长大,一回家就会帮妈妈干活,他们会帮着种稻谷,种香蕉,采辣椒,采野果子,最大的目标就是挣学费去上学。

一转眼,李大林初中毕业了。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大林也已经下定了决心,说:“妈,我要去广东打工,接下来由我去挣钱,让弟弟妹妹们好好上学。”

大林离开了家。从这一年秋天开始,到二林上初中,到后来考上上师范学校,哥哥都会把钱寄回家来。大林,用行动证明了自己。后来李二林对别人说:我哥哥,虽然没有上过大学,但是他在外面学到的常识,远远超过本科毕业。

(三)

20世纪90年代后期,国家取消了毕业分配的政策。

李二林中师毕业了。就在他拿着报到单交到了教育局的时候,国家公布了不再安排毕业生的工作分配。

命运就是这样,一次次地给人以不期而遇的打击。李二林从教育局出来,漫无目的地走着,想着:我该怎么办?何去何从?

在县城,他走完了他能走的大街小巷,走到腿也软了,口也干了。就在他失望得想要离开县城回家的那一刻,命运给他点亮了一盏灯。有一份招聘的海报,让他的眼前一亮:省城一家有名的武术学校在他们的县城办了分校,需要招聘教师。

真的,不要抱怨生活。生活给你关上一扇门,也会给你打开一扇窗。

应聘相当的顺利,李二林在武术学校当上了一名语文老师。虽然工作很平凡也很辛苦,但是他有的是好学肯干的工作态度,一边工作还一边参加大学本科的学习。岁月如白驹过隙,别人都想着如何及时行乐,他却一心想要提高自己。在这里,李二林还遇见了爱情,两个互相欣赏的人走到了一起。

领导看到他的努力,也给他发展的平台,很快的,他就在武术学校当上了教导主任。

这所武术学校,一共占地一千多亩,有十几栋大楼。学校里有一支由退伍军人组成的教官队伍,对学生的日常实行军校化管理。另外还有一支教学问课的教师队伍,师资非常雄厚。学校里除了有小学,有初中和高中,还有职业班,云集了各地富人的子女,也有许多需要的市民把孩子送到这里上学。这里是全日制寄宿学校,孩子们只有到周末可以由家长接回。

L集团董事长的孩子张小飞就在李二林的班里。

一个周末,张董事长夫妇要到香港去开会,只是给孩子发了一个信息,说没有空来接孩子回去了。

二林是第一个发现孩子不见的,他马上让大家去找,自己跑向楼顶天台。果然,他在天台上看到了流泪的孩子。

二林赶紧打电话:“张总,您好!请您还是马上来学校看看孩子吧!”

接电话的,是张总的声音,甜美的女中音:“您好!李老师,我是张小飞的妈妈。”

“哦!事情是这样的,现在张小飞在学校的楼顶,很难过的样子,您是不是给他说过什么?同学说他早上收到了妈妈的短信。”

“我现在要去香港,准备登机了!这样吧,您请让张小飞接电话!”

李二林赶紧把电话交给那个孩子,让他听他妈妈说。

打完电话,孩子把手机还给他,没事了。过了一会儿,张总的秘书开车来,给张小飞送来了几千块钱的衣服和零食,不只是给张小飞一个的,一车零食是给全班同学的,感谢大家的陪伴和帮助。

后来,李二林心里有点想法:“我要离开这里,要好好复习,要参加事业单位的的招聘考试。”

几个月之后,考试结果出来,李二林面试也通过了。他告别了武术学校,直接奔赴新的岗位。他终于实现了梦想,成了国家公办学校的一名教师。

2018年6月15日,强化义务教育控辍保学联保联控责任……实施贫困学生台账化精准控辍,确保贫困家庭适龄学生不因贫失学辍学。

来到新学校,学校的办学环境日新月异。在祖国南方的一所乡村小学里,李二林老师担任着学校里的重要工作,工作内容包含对贫困学生的资助工作和控辍保学的工作。现在,每一个孩子,都不会再因为贫困而辍学,残疾儿童也一样享受义务教育。

崭新的生活让李二林觉得生活充满了希翼。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这一年的冬天,妈妈给二林打来电话说爸爸不行了,那个什么也没有为孩子们做的爸爸终于走完了他的人生。

李二林开着他车子回到了乡下的老家,安排了爸爸的后事,他对妻子说想把妈妈也带出来。因为弟弟妹妹都已经到省城来工作了,把妈妈带出来才可以放心。

儿媳妇说:“妈,到城里去帮大家看看孩子吧!我准备到一家城区的中心幼儿园工作了,到时候会很忙的,需要您在中午帮我看看孩子!”

儿媳妇的话,让林子妈感动了,说:“好好好,我去帮你们看着!”他们一家人,就这样全都来到了城里。

过了两年,哥哥李大林也从广东回来了。他挣到钱了,准备在省城买房定居,看中了这座极有发展前途的宜居城市——中国绿城。

大林也在二林住的小区里找到了合意的房子,而且房子很快就买下来了!

进新房的日子,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吃饭。看着满堂儿孙,其乐融融,林子妈妈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出来。

“妈,现在大家的生活都好了!您怎么还流泪了?”

“我是高兴啊!想起你们小时候,那么难,大家都挺过来了!”

二林说:“妈,现在时代不一样了,生活真是好!”

儿媳妇说:“妈 ,您不用担心了!以后大家就好好孝敬您!”

“妈,祝您身体健康!”

“大宝小宝,对奶奶说,祝您身体健康!”

“奶奶身体健康!”

吃好喝好了,小妹突然问二林:“二哥,想起你小时候辍学的事,你恨爸吗?如果不是他……”

二林不等小妹说完,马上接过话茬说:“不,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他!这些年的风风雨雨让我明白了,大家应该感谢大家的爸爸。假如不是爸爸,大家也不一定会知道努力拼搏。是爸爸给了大家生命,没有爸爸,也没有大家家的今天!”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眼睛里闪着泪光,但是目光依然坚定。

(2021.01.18,江南的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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