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短篇】恨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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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乍见长生(原创不易,抄袭必究!)

杜辰盖着单薄的毯子仰躺在床上,他听到院子后头那棵杨树在雨中哀嚎,它的怨气冲破哀戚的树叶,穿过夜色里每一个黑漆漆的影子,终于从窗缝进来窜到杜辰面前,它只停顿了一会儿便钻进他的心里,绕在他最脆弱也最愤恨的地方。

这晚的秋风秋雨时下时停,足是闹了一宿。

他点燃一根蜡烛擦拭手中的佩剑,锋利的剑刃在杜辰审视的目光中发出兴致盎然的寒光!这把剑曾经斩过蒙古可汗的狗头,刺穿过无数蛮夷的内脏。当他提着可汗头颅回京的那个黄昏,唐沁举着酒杯对他说:“将军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还尚惜一条命吗?”

杜辰攥紧白瓷酒杯,眼睛在唐沁的眉目间飘忽,最后飘向庭院里的芭蕉树。唐沁微微一笑,抬手将杯中果酒饮尽:“我果然看上一个贪生怕死的!今日这杯酒就当我俩的断情酒,再想见就到黄泉见吧!”转身摔了杯子。

白色的瓷杯碎在白石子铺就的甬路上,霎时融为一体,却隐不去它的锋利,杜辰的眼睛被碎片的尖利刺痛,隐隐传到心里。他拉住唐沁,急不可耐地表达着内心:“我拼了命的立功,就是想让皇上赐婚,若说我杜辰贪生怕死,公主即刻结果了我,我若有半分胆怯就不是男人。”

“那我该怎么办?认命吗?”唐沁举拳就捶过去:“你自己对我说过什么,还记得几个字儿?早成了夜香倒掉了吧。”

杜辰按住她细滑的手,好言相劝:“你别急,大家不是只有抗旨一条路可走,咱可以陈情。”他拉她坐回庭院的树下:“明天朝罢我将事奏明,求皇上另寻人嫁那西藏吐司。”

“好像我不曾说过似的,管用还用得着走抗旨这步棋吗?”杜辰踌躇满志地对她说:“刚胜了仗,皇上正是高兴时候,以我的忠心和功绩,相信皇上会改变主意的,你等我好消息就是!”

唐沁脸色微变,怒急反笑了:“杜辰你没明白吗,除了抗旨拒婚没有路可走。大家逃出去,过平头百姓的日子,一样逍遥自在。”

“我岂能做这种事!恐有负圣恩,且看我进谏如何。你也不要这般急,别再急出病来。”

“男儿志在庙堂,我懂,等你佳音。”这句带有藐视语气的话从唐沁唇中吐出,飘飘荡荡数载才被杜辰理解,他当时只是看着唐沁离开,消失在影壁的另一头,一心一意想着精忠报国。

他望着影壁上桃园结义的浮雕,想起初识唐沁时,她扮做男子与他结拜,在路上分别时也是这般情景,只是转个身,人就不见了。

就像那天在朱雀门,杜辰也是这样望着,从朱雀门到南熏门插满了彩旗,军士穿着崭新的铠甲在阳光下昂然挺立,这注定是一个好日子!

杜辰面北而立,开道的士兵穿越重重人流来到他的面前,用不了多久,送亲队伍就会从宣德门出,绕一周相国寺,向朱雀门而来。一旁的副将倒了一碗酒给杜辰,满心欢喜地说:“听说今天是百十来年都遇不到的大日子,吉利的很呐,昭怀公主不亏最得皇上喜爱的,瞧瞧这铺排,少见,少见!”

杜辰握紧佩剑,将一碗酒一口干了:“再来!”

副将倒着酒,偷眼看着杜辰,笑道:“还未恭喜将军荣升!”杜辰摔了碗,夺过酒坛子酣饮。细细的乐声传进杜辰的耳朵里,那是仪仗奏乐之声。他一手握着佩剑,一手拎着酒坛子,直勾勾地看着唐沁的轿马由远及近,再穿过他脚下的朱雀门,往南熏门而去。

唐沁的离开就像一阵风一样,知道它来过,也知道留不住。

一个士兵走到副将身边嘀咕了几句,交给副将一张纸,副将转身递给杜辰:“将军,昭怀公主遣人送来的。”杜辰展开看时,见一寸宽的纸条上写着:“别怨我,将军还在梦中,我却等不得你先醒了!若有来世,愿我不生于帝王家,你不活在虚名下。”

杜辰攥着纸条,扭曲变形的字体就像他难以描述的心。

他哭了,在最风和日丽的时候。

送亲的仪仗在南熏门消失了,帝国换来两年多的休养生息。杜辰跨上战马,手握宝剑,立在唐沁离开的南熏门外时,想他这两年无不盼望今天的到来:杀去西藏,夺回唐沁。

然而,以扎西多吉为首的土司头领们递来降书的时候,杜辰也同时接到了来自皇上的圣旨。他宝剑上的血污映在他的眼中,就像对着仇人一样地说:“我还没杀够呢!”

监军王旭急道:“皇上明旨,多吉投降之时,你兵权即刻移交,马上返京,你要抗旨?”

“那又如何?!”杜辰红着眼吼道。

“将军听本官一句,人哪有杀够的时候,此番将军已然是头功,何必又多增杀戮,况吾皇意在平叛,不是杀伐,以后都是天朝臣民,一家人了。”

杜辰横他一眼,提剑冲出营帐:“待我割了多吉狗头在奉旨回京。”

王旭倒吸口气:“拦住他!”他一边喊着士兵,一边跑过去抱住杜辰:“那可是驸马,杀不得,杀不得。”

“我杀的就是他。”杜辰一胳膊搡开王旭,剑锋指向下意识后退的士兵。王旭苦着一张脸,心里一霎时想到杜辰和多吉的全家及祖宗。他抱住杜辰举剑的胳膊,耐心劝告:“将军若真要与多吉驸马拼个你死我活,本官倒有个主意,既不让将军抗旨,又能让将军打个痛快!可好么?”

杜辰睨着他:“说来听听。”

“他们是降兵,归顺的条件里有一条,就是要弃甲入京。到时本官寻个由头,让将军与他比试。大殿之上,百官面前,将军大可作为!”王旭拍着杜辰的手臂,笑的意味深长。

杜辰没有文官的九曲心肠,信以为真地收剑返京。王旭捻着胡须,在杜辰扬起的灰尘里自满,他要接手这件招降大功,立下不世功勋,光耀门楣!但王旭万万没有想到,三个月之后杜辰那把收起的剑刃会凉透他的脖子。

也就是在这个时下时停的雨夜过后,王旭死在一所五进式的院子里,那是皇帝为公主和扎西多吉暂居而准备的府邸。此时杜辰紧紧握着手中的剑,剑刃上反出兴致盎然的光,这把杀人无数的剑此刻正窥视每一个鲜活的生命。

杜辰把倒在脚下的王旭一下踹了出去,就像早晨踹在他身边的小厮身上一样,今天挡着他的都会被一脚踢开。杜辰走近满脸络腮胡的扎西多吉,拿剑指着他:“晚死了几年,你也是赚到了,拔剑!”

扎西多吉坐在堂上看着离自己只有几尺远的剑,上面是这院子里几十人的血,他一直按住刀鞘的手终于动了,他握上刀柄斜睨杜辰:“我知道你,我同样也想你死。若不是你,我还坐在我的虎皮褥子上受人叩拜,麦子成熟的季节我的子民会为我而欢呼,因为他们这群狗东西所得的一切都是依附我的神威。

所有的土司都惧怕我,他们必须送给我金银和粮食,不然我就会像你一样用沾满血的大刀向他们砍去,哈哈,那是何等的快活儿。不过,你以为我武功比不上你就会向你求饶吗?我现在坐在这里,手里依然握着大刀,我依然是王者。

而你就是一个孬种,你知道昭怀公主怎么和我说你吗?”

杜辰听到昭怀二字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是在唐沁出嫁前皇帝所封。他还记得和唐沁结拜之后,有一次他问唐沁喜欢什么模样的女子,他可以找人撮合。唐沁当时笑着对他说:“下辈子我若是女子定要嫁给像大哥这样的人。”他笃定地说:“这个自然。”她又问他:“这辈子可不可以。”他顺口说了句:“这辈子大家注定是错过的,下辈子吧!”

没想到这无心的一句话会搭上这么多人的一生。杜辰看着扎西多吉:“是好汉就亮出你的刀,今日不谈女人,只拼刀枪。”

扎西多吉盯着杜辰的眼睛显得更加的警惕,汗水从头顶流到胸前,他紧握刀柄却没有拔刀的意思:“你我力量悬殊,就算杀了我又算什么好汉?”

“我今天只顺着自己心意干,你不甘心也得死。”杜辰说着挑剑冲过去。扎西多吉抽刀抵住,一脚踹过去,急道:“已经有人去请公主了······”最后几个字被淹没在满口的鲜血中,杜辰干脆利落地拔出刺穿扎西多吉胸膛的剑,他的喉咙已干,咽下的唾沫都是一股血液的腥臭味:“天王老子来也救不得你!”

杜辰笑了,带着满足和茫然。他感到筋疲力尽,双腿绵软,他知道就算现在精神饱满,也走不到当初的时间。他转身看见外面的阳光正好,他并不在意士兵抵在他脖子上的长矛。唐沁抱着孩子就站在门口,阳光在她身上停留,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杜辰心想。

他看着唐沁跑去抱住扎西多吉的脑袋,那哀痛欲绝的哭声不像作假,这让杜辰不敢相信。

她拿起一旁的刀,看了一眼杜辰,抬手抹了脖子。杜辰僵在那里,眼看着唐沁的鲜血和眼泪不住的涌出:“为什么?”唐沁最后一次眷恋地看着这繁华的人世间,说道:“我想时,你不想;你想时,我不想。”

小公子看着断了气的唐沁,嘴里流着口水呆呆地笑。杜辰看在眼里,心内五味杂陈,他在这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又哭了,第一次为不能留,后一次为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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