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一起死亡事件

二子乘舟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的死亡平常而自然,就像一阵风吹过,树叶无声地落到地面,花瓣平静地随波而去;然而,还有一些人的死亡,错综复杂地卷入某一个或多个事件中,被史官记录,在民间流传。那些不断被写来写去、传来传去的死亡事件,在岁月光阴的浸润下,像存放多年的画,颜色斑驳,难以分辨出最初的真实。与那些死亡事件相关联的人物,或者被颂扬,或者被嘲讽甚至鞭笞,如果他们的灵魂尚且回到凡间,漂泊于某个深夜,是否唏嘘感叹,亦或忏悔饮泣呢?

无数个深夜,我的孤魂漂泊无依,我的内心纠缠着难以言诉的羞辱——是啊,已经过去了2000多年,人们还在书写那段历史,甚至唱着《诗经》来颂扬善良大义,痛斥邪恶贪婪,把我永久地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可是,谁能坐到我身边,亲耳听听我的申辩?关于我的二位兄长,关于他们的死,为什么你们要将所有的罪责,完完全全地,归究于我呢?

一切的一切,开始于那场婚礼。

秋风起兮,草木摇落,万物萧瑟。我立于水边,在漫漫洋洋的烟波里,我仿佛听到了迎亲的鼓乐。放眼望去,一列婚嫁的船队从水的深处摇荡而来。我神往着,忽然差点跌进水里。什么时候我身边已经簇拥了成千上万的人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推推搡搡着,引颈眺望,满面期待。喔,难怪呀,这些卫国的子民谁能不喜呢?在那光丽华彩的船上,端坐着齐国最美的女子,她涉水而来,即将成为卫国太子——急子的新娘。

“为什么迎娶新娘的不是急子?”

“听说国君卫宣公派遣急子出使宋国了。”

“真奇怪呀,太子娶妻,国君亲自迎接。”

人们的议论让我面如酱紫无地自容。只见河边矗立着一座朱栏华栋的高台,那是为新娘新建的宫室,名曰新台。如果在新台上迎候新娘的是急子,那么天下人都将为这对年轻男女的结合而祈福。然而,新台即将上演的,却是逆天的丑闻。

新娘的盖头被人迫不及待地扯下,所有人惊呼,美人啊!仿佛天仙降落人间,仿佛帝女下到凡尘。她缓缓抬起头,眼神在瞬间发生戏剧性的变化,羞涩、疑惑、震惊、羞辱……为什么身披婚袍的不是新郎,而是新郎的父亲?天啦!公公?夫君?夫君!公公!欲望已然逆流成河,世人岂能容忍如此赤裸裸的违背伦常?

于是,这个齐国最美的女子,在这场荒谬的婚礼之后获得一个新的名字:宣姜。

可怜啊,可怜!新台的丑闻像一个奇怪的魔术,急子一路颠簸回到卫国,那个本应该属于自己的绝世美人儿,已经从妻子变成了母后。

蒙羞啊,蒙羞!新台的丑闻让我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就烙上羞耻的印迹。我为什么是他们的儿子?这一对有悖人伦的男女在新台生下的第二个儿子,公子朔。

我厌弃我的出生,我厌弃我自己,我觉得流淌在我体内的血液都是肮脏的。

然而,带着羞耻出生的,又岂止我一人?且不说我的同母哥哥公子寿与我有着同样的命运,我的异母哥哥急子,他当年的出生不也是遭人唾弃吗?

唉,我实在羞于追溯千年以前由我的父亲主演的淫乱大戏。如果说我和公子寿是卫宣公强占儿媳的产物,那么,急子就是卫宣公年少时偷情父王妃嫔的结果。卫宣公还只是太子的时候,睡了他爹、也就是我爷爷的女人夷姜,并偷偷生下急子,寄养于乡村;直到他成为卫国国君,封夷姜为后,急子才被迎进宫中。这样一场后宫色情连续剧,根本不需要在片头注明“本剧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我父亲卫宣公作为男主角,也绝对能够凭借本色出演摘取演帝桂冠。

父亲与母亲宣姜朝欢暮乐,厌弃了夷姜,冷落了急子。我无数次纳闷,你急子为什么不着急不愤怒?那个人虽然是你的父亲,但他霸占了你的老婆啊,而且从此以后,你的母亲将彻底失宠,你太子的前途恐怕也是风中烛火。可是急子不急不恼。这个十六岁的青年表现出令人揪心的仁义善良,在父王面前始终温柔敬慎,在宣姜面前从不失礼失德。

如此品性的急子,群臣拥护,子民爱戴,是将来在父亲之后,继位卫国国君的最好人选。可是,在那一年,史册上记载的公元前699年,我,公子朔登上了王位,是为卫惠公。从那一天开始,我便背负了“篡位者”的骂名。卫国的大臣和子民们,一代代的史学家们,用冰冷和鄙夷的目光审判我:在我登临君王宝座的路上,一步一步踩踏的,是急子和公子寿两位哥哥的圣洁之血。

2000多年了,岁月的风雨依然没有洗刷掉我的篡位恶名。有时候我想为自己申辩,我是无罪的;有时候我又似乎愿意承认自己有罪,伸开我的双手,上面果真淌着两位哥哥的鲜血。

母亲宣姜非常宠溺我。她总是搂着我说:“朔儿,不要与太子过从甚密。”

“可是母亲,哥哥寿与急子十分交好。”我抬头看着她天仙一样的姣美面容。

“朔儿最乖,不要学你哥哥。”我看见她斜插在发髻上的金步摇轻轻颤动,闪着晶莹的光。

稍长,我知道母亲让我远离急子的原因。她惧怕急子。她本是嫁给急子为妻,被父亲强娶,虽说身不由己君命难违,但总会担心急子将夺妻之恨转嫁给她。听一听人们在田间地头传唱的歌谣吧,不是一边盛赞她的美貌,一边嘲讽她的品行不端吗?

再者,母亲夺走了父亲对夷姜的宠爱,夷姜郁郁寡欢,悬梁自尽。生身之母的死,急子悲伤痛苦了很长时间。母亲惧怕急子视她为罪魁祸首,他日登上君位,自己岂不是性命难保。

母亲宣姜的美貌像一道魔咒,让我顺从着她的意愿。我尽力疏远急子,但哥哥公子寿与急子整日在一起,亲密得胜于同胞手足。在寿的眼里,似乎没有我的存在,我很生气,我也很嫉妒。

听说太子要过生日了。掐指算一算,我今年十四岁,太子三十三。哥哥寿说要设酒宴为太子庆生,问我愿不愿意同往。我猜想母亲肯定不同意我去,但成天闷在这宫里实在无趣,为什么不凑凑热闹呢?

酒宴上,寿与急子坐在一起,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我几次欲起身为太子祝酒,却找不到机会插不上嘴,不免觉得扫兴。酒过三巡,他们又相挽着去练习射技,眼中似乎根本没有我的存在。

悻悻离去,我感觉百无聊赖。内侍紧紧跟着我,可恶!我一向讨厌宫中的阉人,讨厌他们的阴阳怪气。可是,除了内侍,谁又能给我解闷呢?大到国家政事,小到后宫多了一只鸟少了一只猫,内侍心里都揣着明白呢。没有他,我就是瞎子聋子。

“公子,瞧您这又羞又恼的,心里有什么疑问,尽管问奴才便是。”

我爬上花园假山石,内侍在底下拱着背哈着腰。发了一会呆,觉得乏味。哎,一个下午还长着呢,便溜下假山,决定和他说说话。

玩累了,我走进母亲的寝殿,却见父亲也在,便退到暗处。母亲哀哀地哭诉:“君上,太子屡屡轻薄于我,他说,‘你本是太子妻,今虽尊你为母后,不过是父亲暂时借用的缘故。他日我做了国君,你连同这卫国江山一并尽数归我。’君上,如若真到了那时,你叫妾身如何是好?”

父亲说:“这逆子胆大妄为。心肝美人儿切莫慌张,我定要好好教训太子,量他再不敢造次。”

我心中骇然,探出头观望,只见父亲伸手正往母亲怀中探去。

我转身要离开,却见内侍冲我眨眼示意。我犹豫着,哪知他竟然一掌将我往外推了一把。我脚下不稳,趔趄了几步。

“谁?”父亲大声问。

“朔儿?到母亲身边来说话。”

我走上前。母亲整了整衣衫,拉住我的手。看一眼父亲,他急于打发我离开。

瞥一眼内侍,那阉人正缩着脖子立在一边。我鼓了勇气,说了一番他教我的话。“父亲,母亲,今日哥哥邀我一同为太子祝寿,酒宴上我好心给太子祝酒,哪知他戏弄孩儿,让孩儿唤他‘父亲’。我问何故,他说,‘你母亲本是我妻,唤我为父有何不妥?’孩儿受此大辱,还望父亲母亲为我作主!”

“天啦!这叫大家娘儿俩在宫中如何立足啊!”母亲大放悲声。

父亲一掌拍在桌上:“我杀了这逆子。”

我心中大骇,一阵寒意从脚底升上头顶。

不久,父亲派遣急子出使齐国。

天地良心,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一个惊天大阴谋,我更没有参与这个惊天大阴谋。

急子出发的那天早上,我才从内侍那里得悉,父亲已经在急子出使齐国的路上安插了刺客。急子此番有去无回。

我从母亲的脸上看到了得意和满足。她正往发髻上插一枚镶嵌着白玉和红宝石的金步摇。“好看吗朔儿?”她面若桃花肤如凝脂,眉似青黛眼亮如星。恍惚之中,我的心里涨满了羞愧。这个绝色美人,她为什么是我的母亲?

我跑出去,跑了很远,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来到了寿的寝殿。侍女迎上来施礼,“公子寿刚刚出去了。”哥哥出去了?他会去哪?

我登上城楼,漫无目的地远望着。忽然我看见往东去的大道上,一匹马在飞奔,扬起的灰尘久久不散。那是哥哥寿吗?一定是哥哥寿。

两天后,噩耗传入宫中,我听到母亲失声痛哭。

寿死了。

这是母亲万万没有料到的结果。

急子也死了。

我蜷缩在黑暗里,瑟瑟发抖。

我的两个哥哥是怎么死的,我没有亲眼看到。但从内侍的描述中,我似乎看见了每一个细节。

寿骑着马追上了急子。寿说,天色尚早,大家到船上喝一杯吧。于是他们乘着舟,慢慢摇荡到河的深处。这正是我的母亲宣姜当年嫁到卫国时渡的那条河。我想象着那个场景,他们好像试图让时光回流,他们要让所有的故事回到最初的起点。

寿举杯对急子说:“太子不要再往前走了,父王已经派刺客守在路口,要取你性命啊!”

急子默默地喝干杯中的酒,看着茫茫的水面,他缓缓地回答:“他是我的父亲,他要我死,我便应允了吧!谢谢兄弟为我辞行,今日一醉方休!”

两人喝干了两坛酒,急子酣然睡去。寿将船泊在岸边,取下急子身上携带的白旄,小心地绑在背上,飞身上马。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酣睡中的急子,然后用头巾蒙住脸面,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待到急子醒来,眼前的一切让他恍然大悟。兄弟啊兄弟,我怎能让你代我受死?

急子骑上马一路狂奔。等他赶到时,寿已经身首异处。他扑倒在寿的身上痛哭。他狂啸着:“我才是急子,我才是急子。他虽然背着白旄,但他是我的弟弟寿啊!给我一刀吧,我已不想活在这丑陋的人世。”

刺客举起佩刀,刀刃上还淌着寿的鲜血。寒光一闪,刀已横劈急子的颈项。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所有人都在传唱这首《二子乘舟》。

小船摇啊摇,小船消失了。多么想念你们啊,希翼你们不要再受到伤害。

我为我的父亲和母亲而羞愧!这条河本来流淌着多么清澈无邪的水啊,可是当母亲盛装涉水而来,当父亲在新台上将她占为己有,那肮脏的欲望就已玷污了这片纯洁与美好。

我为我自己而羞愧!我的两位哥哥,他们用仁爱善良抗争贪婪险恶,他们用毅然赴死挑战苟且偷生,他们用光明磊落洗刷自己从出生那一天就被烙上的羞辱。那么我呢?我的身上流着和他们一样的鲜血啊!可是,从此,我遭世人唾弃,永世不休!

两年后,如母亲所愿,我成为卫国第十六任国君。

三十二年后,我的儿子,赤,继位卫国国君,卫懿公。

公元前660年,懿公赤被狄人所杀,如群狼分食猎物,卫亡。

2000多年了,无数个深夜,我的孤魂漫无目的地漂泊。这起死亡事件,有谁知道我回忆了多少次?有谁能坐到我身边,听我讲一讲我的羞辱和委屈?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当我漂向那片茫茫的水面时,我才恍惚听到久远而熟悉的歌声,来自《诗经》的歌声: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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